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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转型再思考
金融危机打破了原有的经济格局。发达国家身处危机中心,受到的冲击自然很大,但其转型的压力和动力也大;对中国影响较小,但暴露出来的问题却发人深省
《财经》:你说过,尽管发达国家在金融危机中遭到了“阵痛”,但它们的经济转型仍在持续推进,相比之下,中国没有理由不加快经济转型。在你看来,中国存在着什么问题?
郭树清:金融危机打破了原有的经济格局。发达国家身处危机中心,受到的冲击自然很大,但其转型的压力和动力也大;对中国影响较小,但暴露出来的问题却发人深省。
首先,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快,但效益较低。中国的GDP、财政收入、外汇储备都在世界上名列前茅,增长速度更是首屈一指。但是,我们的国民福利水平并没有同步提升。
其次,在国家竞争力上,虽然中国在改革开放后发展很快,但目前仍处于工业化中期。中国的信息化也在前进,有些尖端行业如高速铁路、新能源和新发电设备等已经靠近世界先进技术,但国民经济的综合发展水平还差很远。
第三,从企业竞争力上看,世界500强企业中,2009年美国占比27%左右;中国大陆和港澳台总共10%多一点。而且中国的企业都是依靠市场规模和客户数量,几乎没有依靠技术创新等独特优势在业内领先的。例如,建行进步很快,全球排名116位,5年提升了199位,去年净利润甚至是全球第5名,和国际上先进银行的生产率水平接近得非常快,目前相当于它们的65%左右。但并不能说我们在技术上、管理上已经取得了国际领先优势。
第四,从科技教育上看,最近英国泰晤士报评比,世界最好的200所大学里美国有72家,英国29家,德国14家,中国大陆只有6家,加上香港台湾也只有14家。英美两国占一半以上,如何赶超?这个差距恐怕不是几年或十几年就能缩小的。
第五,从社会付出的代价来看,我们面临的形势更不容乐观。中国的工业化带来的城乡分割、地区差别、城乡差别更大得多。仅就农民工一事而言,几亿人背井离乡,不少夫妻长期“两地分居”,“留守儿童”更多达四五千万,社会的、心理的、教育的、文化的负面影响越来越严重,未来即使付出巨额财务资源也难以全部挽回。
最后,生态环境极不乐观。中国有2.5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。但如果要恢复到欧美国家那样的生态环境,可能要花费超过这个数额十倍的代价。光看物质产品生产、固定资产投资、金融资产积累,中国确实在高速发展,但其他方面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可能还没有缩小,生态环境更是严重透支。
除制度安排,现代经济增长有六个决定性要素,其中,资本、劳动力和土地等因素对中国经济规模扩展影响不大,但另外三个更具有决定性作用的要素:人力资本、知识积累和生态财富与发达国家的差距非常大。
《财经》:中国在人力资本、知识积累和生态财富三方面恰恰非常薄弱,为什么这种调整那么困难?难在哪里?
郭树清:第一个难点是中国工业长期处在世界产业链低端,改善非常缓慢。发达国家的国际公司处于有利地位,而且一直在不断地向产业链高端转移,通过研发、设计、品牌、标准制定,以及营销、配售和融资,占据有利地位。
去年美国500强公司,在经济处于所谓战后大萧条、不景气的情况下利润增加近三倍,达到3900多亿美元,平均一个公司近8亿美元。
原因有二:一是从上一年的大幅下跌形成的低谷反弹;二是从全球经济复苏中受益。这些公司大多是跨国公司,中国、印度、非洲、拉美,包括澳大利亚等国家的经济发展,它们都能直接或间接受益。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,我们的工业还集中在低端。我们扮演的是“打工者”的角色。
第二个难点是服务业比重低,国内因素就是城乡二元制度改革太慢。近年来,农民工的工资不断提高,但是和城里人实际得到的工资、福利和社会保障比还是差很远,同样工作,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。虽然这些不平等受到了一些企业的欢迎,但总体上看并不划算。
第三,能源和环境状况令人担忧。在相当大程度上,我们的能源消费模式正在趋同于美国,不断地买车、修路、摊大城市。另外,全国城市规划和建设随意性很大,相当一大部分GDP靠拆迁。我发明了一个新词,叫“拆毁性建设”。这种马路反复修,房屋不断拆迁等创造的增加值,都要计入建筑业,计入GDP,但实际财富和国民福利并没有增加。
中国经济增长的成就是在社会、资源和环境方面付出巨大代价的条件下取得的,这种模式今后是无法继续下去的。因此,我们必须调整经济结构,强化人力资本,减少环境损毁,使增长建立在技术进步和制度创新的基础上。
《财经》:谈到调整结构,人们普遍认为中国内需、消费不足,但你提出中国消费远比人们想像得高。按你的观点,中国在投资、消费、出口三方面是否需要有新思路?
郭树清:总的说来,与国际上进行比较,中国投资率确实偏高,需要提高消费比重,但消费规模远没有人们认为的那么小,中国主要的问题不是消费不足,而是投资和消费浪费太大。
投资方面的浪费,主要体现在政府主导的各种建设比重太大,原来搞工业项目,现在主要搞基础设施建设,由于市场扭曲导致重复建设和产能过剩,形成资源浪费和闲置。
例如,人为压低工资和地租等要素价格造成的一些行业繁荣、行政干预建设的工厂、经常处于停产状态的污水处理设施、没有多少车辆通过的公路。由于频繁变动的城乡规划和随意决策的建设,永远有相当部分的资源用于拆除和搬迁,年复一年地重建、快建快拆。
多年前我在央行工作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,我们的工资性支出占行政经费的10%左右,另外90%用于会议、交通、差旅、通信等等方面,而外国的央行和金融监管机构正好相反。这有工资福利制度差异的原因,可能也有思想观念的原因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,中国人对增加工资津贴或个人货币收入非常敏感甚至反感,但是对往项目上花钱,采购物资花钱一点都不心疼。制定经济刺激计划,说要搞投资项目,大家都欢迎,说要搞社保医保,可能就有很多人反对,传统思想中就有重资产、重物质的影响,“先治坡,后治窝”“先生产,后生活”根深蒂固,将互为依赖的两个方面对立起来,用过去的话说,是典型的形而上学。
消费方面规模最大也最典型的浪费就是住房。买多大房、住多大房不是从需要考虑,而是觉得这是一个财产、地位、身份象征,或保险和投资,农村也是如此,农民辛辛苦苦攒了钱,就回家盖房,而这些房子一年绝大多数时间可能没人居住。
我们的规划、政策引导也不够,一些地方,农民让土房变砖房、砖房变楼房、楼房变更大的楼房,但是由于过度分散,没有配套设施,许多就建在稻田里,现在又开始拆毁、迁建和集中。浪费太大,而且按照统计规则,它都计算在储蓄、投资、积累里面,而最终的社会净增财富和福利就大打折扣。
《财经》:关于投资、消费,你好像有个比率的推算估计,与国内外有关机构及专家的研究成果不同。克鲁格曼曾提出,东亚奇迹之所以虚幻,在于它的经济增长主要靠投资,他认为,靠高投资和高要素驱动的经济增长难以为继。
郭树清:对中国来说,高投资是很重要的驱动力,但也有高消费拉动的作用,可谓相辅相成,互为前提。
如果从绝对数字看,中国消费增长是世界上最快的。根据多种材料来估算,过去20年调整后的储蓄率平均在42%左右,消费率平均为58%,投资率平均为39%左右。由此可见,中国既是一个高度开放的经济体,也是一个主要依赖内需增长的国家。
《财经》:你的意思是说中国经济增长主要靠消费,不是投资,高消费驱动高投资?
郭树清:搞好国民经济核算,必须对各种数据进行交叉验证。从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来看,食品、饮料、衣着、住房、交通、通讯及其他日用品的消费增长,中国都是名列前茅。即使从奢侈品消费来看,如果把旅游购物包括进来,中国差不多都是第一或第二的进口国。
中国从去年开始已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,今年前八个月的汽车销售又比去年同期增长40%左右。中国的不少商品和服务的消费增长也都在世界名列前茅,如洗衣机销售量,电冰箱、吸尘器增长,移动电话、旅客运输量、互联网上网人数的增长等。
同时,居民消费增长速度可能存在着低估,如农村居民自产自销产品没有足额按市场价格估算;企业成本中用于客户营销和员工食宿的支出数额;私营企业主多数时候将家庭生活费支出列入企业生产性支出;居民消费统计选取的样本通常不包括介于城乡之间的流动人口,涉及约1亿户,合3亿人口;居民自有住房的虚拟房租低估90%左右。
中国的高投资率与高消费增长率紧密相关。住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事实上,中国居民自有房屋的虚拟房租估计占到GDP的8%左右。因为中国居民住房自有率极高,在农村将近100%,城市约80%。按照联合国的国民经济核算体系办法,虚拟房租既要计算在产出里,也要计算在居民收入中,还要计算在自住者的消费里,数额比照市场租金。
住房是如此,其他如交通、能源、水利、学校、医院等基础设施的建设,最终都会与消费紧密相关。虽然这里的转换效率不无问题,但总体上必须保持基本同步,否则国民经济循环就会成为问题。就是说,如果没有足够的消费增长,一个经济体系持续的高速发展是不可实现的,持续的高储蓄率和高投资率都是无法形成的。
《财经》:但你也提出了中国消费在结构上存在的诸多不平衡,如高收入人群与低收入人群消费份额、城市与农村消费、产品与服务消费,住房与非住房消费以及私人与公共服务消费之间的不平衡等。
郭树清:这些不平衡问题非常严重,必须努力进行调整。但从总量上看,从长远来考察,中国消费的问题是规模太大、增长太快、难以持续。比如,近年来全球石油的新增需求一半来自中国;铁矿石和主要金属40%左右由中国消耗;水泥和玻璃大约50%由中国消耗。其实质在于如何避免重复发达国家的工业化道路。这是对中国的挑战,也是对世界的挑战。
